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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不老松 风雪见峥嵘

——回忆徐中玉先生

发布时间:2019-07-17  来源:《人民政协报》2019年7月15日12版-学术·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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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个星期前,徐中玉先生以104岁的高寿去世了。这几天海内外很多人在写文章悼念他,回忆他,赞颂他。文章的作者,有他的学生,有他的同行,有他的读者,所有写纪念文章的人,都钦佩他的学问和他的人品。6月28日上午,我去龙华殡仪馆参加徐先生的告别仪式,来了数不清的人。徐先生躺在鲜花丛中,表情安详,就像是刚刚安静地入睡。告别这喧闹的世界,对他来说,也许没有多少遗憾。因为,他这漫长的一生,一直在做自己?#19981;?#30340;事情,一直在追求自己向往的目标,他一生都坚守着知识分子的良心,保持着独立的人格。作为他的学生,我深感荣幸,?#21442;?#20182;骄傲。

  我是“文革”结束恢复高?#24049;?#30340;第一届大学生,我们进华东师大时,徐先生是中文系主任。我们知道他著述等身,是很早就名满天下的大教授。在大家眼里,他是一座山峰,很高,但和我们有距离。徐先生开始给我的印象,有点威严,不拘言笑,在中文系的走廊里脚步匆匆地走过,目不旁?#21360;?#21018;进中文系时,我只是?#23545;?#22320;看他,没有机会和他说一句话。这种距离感,后来渐渐缩短了,消失了。那时我们热衷文学创作,很多学生?#28304;?#20316;的热情超过上我们的专?#24764;巍?#26377;人说,中文系学生,搞创作是不务正业,徐先生却理解我们。我们组织文学社,他很支持。我们贴在教?#20202;?#22721;和走廊里的习作,他?#19981;?#36208;过来看一看。他多次在中文系的大?#23896;先?#24773;鼓励同学的课余文学创作。对我们几个创作上有一点成绩的学生,还常常点名表扬。

  我进大学那年,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年,寒冬过去,新春来临,万象更新。每天晚上,?#39029;?#24120;一个人在教室里写诗,写散文。一次,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首长诗,题为《春天啊,请在中国落户》表达了?#28304;?#22825;的向往,也隐隐表达了对“倒春寒”的担忧。一天上午,有同学跑到宿舍里告诉我:“快去看,你的一首长诗发表在《文汇报》上了!”走到文史楼的报栏前,只见很多人围在那里看。长诗发在报纸副刊上,很醒目。?#20197;?#20154;群外看了一眼,?#37027;?#22320;走开了。在文史楼后门口,正好遇到徐先生,他笑着喊住我,说:“我读了你发在《文汇报》的诗,很好啊!你写出了我们大家都有的心情。”我忐忑地站在徐先生面前,不知说什?#26149;謾?#20182;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,很难得地谈了一?#20301;啊?#35760;得他除了表扬鼓励,也告诫我:“你还是要重视文艺理论,除了创作,在理论上要下功夫,多读书。这对你创作有好处。”我记住了徐先生的话,从图书馆借了不少文艺理论书搬回家读。

  我的同学孙颙在大二时写了长篇小说《冬》,被人民文学出版社接受并准备出版,但要他去北京修改。有人认为学生请假去修改小说,没有先例。钱?#28909;?#20808;生知道后,认为这是好事,应该支持,他跑去找中文系主任徐中玉。徐先生的观点,和钱先生一样,他很爽快地决定准假,并鼓励孙颙把小说修改好。《冬》出版后,徐先生在中文系的大?#23896;?#21457;表了热情的?#19981;埃?#20182;说:中文系的学生能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,是我们华东师范大学的光荣。中文系当时那种日益高涨的创作热之所以能形成,和徐中玉先生热?#38393;?#25345;的态度有极大的关系。我们这一届学生写毕业论文时,徐先生在系里宣布,?#28304;?#20316;?#20808;?#24471;成绩的学生,毕业论文可以用文学作品代替。我的毕业论文,就是一本诗集。孙颙和王小鹰的毕业论文,是两本小说集。这样的做法,大概也是史无前例的。这是徐先生的胆识和魄力,也是他对我们的鼓励和期望。华东师大之所以出现“作家群?#20445;?#24464;先生功不可没。

  徐中玉先生不仅在学业上是我们的恩师,他的人格和品行,也是我们的楷模。徐先生一生饱经磨难,但他从不说违心的话,更不做违心的事。他曾当选上海作家协会主席,作为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,我和徐先生有了更多的接触。在人世的风暴中,徐先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?#28023;?#20182;把名利看得极淡,而把知识分子的责任和良心,看得高于一切,为了年轻一代的理想和前途,他甘愿承担一?#23567;?/p>

  25年前,我和徐中玉先生一起到长江口的长?#35828;?#37319;风,一起去的还有他的另一位成为作家的学生王晓玉。我们沿着江岛的长?#36538;?#27493;,徐先生谈了他年轻时代的很多往事,他说:“?#26494;?#34429;然曲折,但从不做亏心事。”我们在岛上一起庆贺他的80岁生日,我们在祝他长寿的同时,很想倾吐心中的感激之情,但却不知道怎样来表达。我对他说:“你不仅教会了我们怎样做学问,搞创作,也教会了我们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。”徐先生笑着说,有你们这些学生,我感到欣慰。而他对我们的关爱,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中断。前些年,?#20197;凇?#26032;民晚报》上开了专栏“玉屑集?#20445;?#26159;对阅读古典诗词的回忆和思考,每周一篇。徐先生多次打电话给我,说他?#19981;?#36825;个专栏,每篇都看。他说:“以前谈古诗,从政治和历史背景上分析得多,你的文章都是艺术赏析,很有意思。”徐先生的鼓励,使我对自己多了一点信心。这个专栏,开了两年,写了100多篇。我把结集出版的《玉屑集》送给徐先生时,他笑着说:“这是你的新收获,我为你高兴。”

  一个人,能活到100多岁,而且始?#31449;?#31070;饱满,神采飞扬,在走路,在思考,在工作,在不断地编书写作做学问,这是一个奇迹。徐中玉先生就是这样一位?#19995;?#20102;奇迹的学者。徐中玉先生对事业和工作的态度,一般人难以想象。年过90,他?#24266;?#31934;神健朗,思路清晰,还在主编刊物和教?#27169;?#36824;在撰写论文。钱?#28909;?#20808;生曾开玩笑说,这位老兄,永远想着工作,工作,工作。文学界有活动,徐中玉先生常常和钱?#28909;?#20808;生一起来参加。大家都说,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出席的活动,就是上海文学界级别最高的聚会。

  徐中玉先生从教大半个世纪,?#20381;?#28385;天下。经他教育,受他恩泽的学生不计其数。我们这些?#19981;?#21019;作的学生,也许只能算作少量异数,更多的学生,成为优秀教师和学界精英,遍布世界各地,可以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。徐先生百岁生日时,华东师大中文系为他祝寿,我和很多同学都去了。为祝贺先生百岁华诞,我的同届同学王小鹰画了一幅山水,画面?#20808;?#23665;连绵,松林?#28304;洌以?#30011;上题写一首五言诗:“高山不老松,风雪见峥嵘;群峰贺百岁,天涯?#20381;?#32418;。?#21271;?#22696;虽轻,但表达了我们对先生的?#21254;狻?/p>

  华东师大中文系庆祝徐中玉先生百岁华诞的请柬上,以文言叙述先生的经历和他的人格精神,写得言简意赅,文采斐然:“语曰:“大德必得其寿”。?#34935;唬骸?#20161;者寿”。行文至此,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:在?#26494;?#40718;沸之中,满头白发的徐先生安安静静地坐着。那是8年前一个让我难忘的情?#21834;?#37027;次,徐先生以96岁的高龄和我们一起到北京参加作家代表大会。文代会和作代会的?#37319;?#26159;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行一场盛大热闹的联欢会。舞台上歌舞花灯,光影汹涌,乐声轰鸣,喻示着文坛的热?#20013;?#21719;。和我同桌的徐中玉先生三个小时都保持着端坐的?#39042;?#33080;上含着安然的微笑,默默地观赏台上的演出。这雪山般的沉静,让我感觉到的是文学的生命和力量。

  徐中玉先生的生命,会?#26377;?#22312;大学的讲台上,?#26377;?#22312;他的文字里,?#26377;?#22312;他主编的教材中,?#26377;?#22312;天下学子的心里。

  2019年7月9日于四步斋

  (作者系著名作家,第七、十、十一、十二届全国政协委?#20445;?/p>

作者:赵丽宏     责任编辑:叶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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